看 不 见 的 谜

 

集体创作
曾建平 李光达 丁 宁 陈丽怡 邝美仪


主编
曾建平


校 修
李忠利


校对
黄秀平


插图
洪之彦
杨贝诗


版面设计
Citiprint


香港视网膜色素病变人士协会
编印 发行
一九九八年九月

鸣谢 平等机会委员会

 

 


对於很多人来说,看不见东西,一切事物就像一个谜,任凭你怎样想办法也无法知道真相,所以视障人士往往给人一种神秘、不易解的感觉,一般人根本不知如何跟他们沟通。但是当你阅读过这本小册子,想法就会完全改变。

在小册子,你看不见怨天尤人、顾影自怜的情景。相反,你可以深深体会到视障人士怎样以积极、乐观的态度去面对生活。虽然偶尔会碰上困难,但凭著信心,任何难关也会闯过。文章中描写视障人士的世界,相信是许多人都未曾想像过的。原来视障人士的世界不如我们想像的那般孤寂、黑暗,他们的生活亦有欢欣快乐的一面,而且跟我们一样在体味著甜酸苦辣的人生。

当中有一篇文章是讲述一名导带领一团旅客览南京的故事。旅客中大部分都是视障人士,令这名导非常担心该怎样照顾他们,心更奇怪他们既然看不见,为甚麽仍花时间金钱出外旅呢?到了旅程完毕,这位导才明白到自己实在太轻看他们,虽然他们看不见,但他们仍可以感受到风光如画的景色。其实有很多人都像这位导一样误以为视障人士看不见东西,就完全失去独立生活的能力,甚至不应跟一般人一样享受旅的乐趣。虽然未必对他们存有恶意,但某程度上总认为他们有别於他人,需要特别照顾。这完全是我们不解他们所致,所以我们应该多与他们沟通,解他们。只要有辅助器材的协助,视障人士亦可以跟我们一样独立生活,在工作上或学习上亦有出色的表现。

其实对视障人士来说,看不见事物不会造成心理上太大的影响,他们仍可以靠自己的听觉、触觉去感受这个世界,但最令他们感到无奈的反而是人们的偏见及误解。我希望透过这本小册子,大家可以对视障人士有更深入的认识,从而消除过往对他们的误解,让他们有平等的机会去发挥所长。


平等机会委员会主席
张妙清博士
一九九八年九月

目 录

引 言

生命,本来就是由无穷的问号构成,去给这些问号找答案,便成了人们生活的元素。
这本小册子尝试以轻的手法向您介绍视障人士的生活面貌。在这,您听不见大声疾呼“平等机会”或“公义公理”,也不赚取您同情的眼泪。您可以透过小品、插图等,巡视视障人士的实际生活。那种感觉,就好像坐在太阳伞下,啜饮著一杯冰冻的柠檬水,看著男女老少在沙滩上来去嬉戏。

视障人士往往给人一种神秘的感觉,他们手拿著手杖,或是架著厚得吓人的眼镜,总有点什麽奇异的地方。有人觉得他们一定是前辈子做错了什麽,上天使他们视而不见;有人觉得他们实在可怜,但又无能为力,只有干叹气的份儿;有人看著便觉得自己实在幸运,不管怎麽说也比他们强些;有人爱心澎湃,迫不及待地牵著他们过马路;有人咀不断称他们,说他们能怎样怎样克服多大多大的困难,值得别人学习;有人看见他们就绕弯而过,少惹麻烦为佳;有人以为眼睛不灵光,耳朵、手脚,甚至脑子都会有毛病┅┅

这种种的看法和感觉,我们都不介意。有时一笑置之,有时也会按捺不住反唇相讥,更多的时候是默默地承受,虽然不是哑巴,也不知应该从哪儿说起。

我们希望透过这本小册子展示一点有关视障人士的真实面,请您听听他们的自白,甚至尝试从他们的角度感受一下这个世界和您自己,给您带来一些新鲜的刺激和趣味。
看完这本小册子,您也许发觉,视障人士就像您的邻居,一点都不神秘,也不值得大惊小怪。您有的,他们也有;您的生活和体验,他们也经历过;您怀著远大的理想和发财大计,他们也不比您来得慢。您会发现根本没有他们或您们的分别,根本就是隔壁那位动人的小姑娘,或者楼下那位精力旺盛的小伙子,又或是公司的同事,甚至商界上赫赫有名的大老!

太阳之下无新事,这本小册子正想给您解开视障人士生活之谜。准备好了就请往下翻吧┅┅

 

摘 下 眼 镜 的 日 子

眼镜是一种奇怪的东西,能把眼前的世界从远拉近,由模糊变清晰,化散乱为整齐。只是两块薄薄的镜片,竟然给人类的眼睛带来了革命。古人如果知道有这玩意,不知会多妒忌现代人哩!

不过,眼镜有时候也会失灵,不管他怎麽戴,如何试,还是模糊一片。於是,无可奈何地,唯有自叹倒霉,把眼镜放到柜子最隐蔽的角落,心既恨它,又盼望有一天它派得上用场。就这样,他加入了弱视的行列,虽然不情愿,但再不能躲在眼镜的面,说自己视力正常!此刻心灵的迷惘,比他眼睛看出去的世界还像谜。

就在他走进弱视行列的时候,力不从心的眼镜无奈地从鼻上滑落,迎面而来的正是那根走马上任的手杖。於是,你彷 听到了以下一段有趣的对话。

「久违了,手杖老弟!真是相逢不如巧遇呀!」「您好,眼镜大哥,听说您退休了,小弟我特地赶来送行。」「我再也不能为他扫瞄这个世界了。」眼镜无不伤感地说∶「他今的道路,全靠你去伸延了。」「放心,我知道怎麽做。」手杖有声有色地回答∶「跨向未来,我是他的一脚;触摸世界,我是他的一手。」「那好,希望有一天,我还能重出江湖!」眼镜动情地说。「一言为定,会有期。」手杖也激动起来。

手杖引著他走过车水马龙的弥敦道;使他顺利绕过街口那个张牙舞爪的大邮筒;在多层的商场大楼,他也来去自如地穿插。拿著手杖,就好像拿到了开启生活的钥匙,一下子变得豁然开朗。

原来,除了他以外,还有很多把眼镜摘下来的人,他们燕瘦环肥,高高低低,有在屠房拿刀子的;有在厨房弄点心的;有坐在办公室动笔耍咀皮的;有家财丰厚出入名贵房车的。还有在街头摆卖的老头;拿著菜篮子在街市穿插的主妇,略带矜持但已含苞欲放的丫头;风度翩翩却又虎视眈眈的小伙子┅┅。他们走到了一起,瞪著一双双大眼睛,你瞧著我,我瞧著你,在模糊的眼前爆发出阵阵清朗的笑声!

他们当中有四人围坐著一张桌子,正在「同花、俘虏」的叫个不休。他凑过去惊讶地问道∶「你们还看得见扑克牌上的花样吗?」

扑克牌扭了扭那直桶桶的腰,羞怯地把自己身上的点字挪到他食指的指尖上,是一张红心Q,左上角和右下角分别都有两排点字,上面一排显示点数,下面一排显示花样。他这下可明白了,连忙把手指头从牌上移开,顺手往身旁那个大块头手一塞。

突然,窗外传来吆喝夹杂著  啪啪的声音,他心好奇,倒拖著手杖往外就闯,差点儿撞到门框。到了外面,好像是一群人在踢球!这下可乐坏了,自从看不清以来,他还未碰过球,但到底瞎子们是怎麽盲踢呢?

一个滚圆的「胶波」进他怀,抹了把汗,气喘喘地说道∶「很简单,我的身子碰到墙壁或在地上擦过都有声音,他们就凭这声音知道我在哪儿。当然,擦著地入门的球才算,因为这样守门才能察觉我的来势,打进了只怪自己功夫未到家!」

他心中大喜,立即加入战团,踢得腰酸背痛才跟著手杖缓缓地离去。

手杖领著他顺步往前,不知不觉走进了一个清风送爽,鸟语花香的园子,他静静地享受这大自然的美,手杖也低头呼吸草坪的幽香。走著走著,有一手把他引到一张椅子,他於是顺著靠背,把身子坐了下来。这才发觉有两个人面对面,双手在前面的石桌上不断摸索。

摘下眼镜的日子


他心纳闷,突然一颗木头做的小兵跳到他手心,轻轻地叫他不要打扰人家下棋,自己那一方正给杀得走投无路哩!「悄悄地告诉你,他们正在下国际象棋,棋盘每一个黑白格的中央都给钻了个洞,而我们这些棋子的脚正好能插到洞,不偏不倚地保持平衡,我们这方的帽子是圆的,他们是尖的,用手一摸不就清楚了吗!」

他点了点头,随著手杖捏手捏脚地走开。走了一回,来到一个人声沸腾的舞厅,那儿正举办著什麽圣诞派对,参加的全是视障人士。他一不提防,给一把拉进了舞池。

人们一会儿手拉著手,跟著音乐转圈子;一会儿双手按著前面那人的肩膀,大跳龙舞;还有人表演霹雳舞,或是在舞池横直撞!好不容易响起了慢四步的曲子,也不知从那儿来了个小姑娘,和他随著那旋律在舞池转。可是,他根本不懂跳舞,一不留神把女孩的脚踩个正著,连鞋跟也给踩掉了!他这下可楞了,没等音乐停下来,和手杖搀扶著一溜烟地奔出了舞厅。

手杖喘著气,看看自己给弄得红一块青一块的,心嘀咕∶「原来瞎子有时候也很疯狂!」

夜色渐合,东方之珠开始显现它的迷人魅力,到处商店林立,灯火通明,人头。他走到一幢大厦门口,从口袋掏出个比信用卡稍大的录音机,按了几个钮,找到电话号码。他於是用手提电话接通了一把洪亮的男声。

几分钟,他已安稳地坐在朋友的家 ,大伙儿在唱卡拉OK,一对男女声嘶力竭地唱著什麽情歌,听得叫人毛管直往上竖,不知是不是乌鸦投胎的!这些人虽然看不清屏幕上移动的歌词,却是一字不漏,有甚麽窍门不成?

一像两手掌大小的手提点字电脑撇了撇咀,一跃而起,端端正正地坐到他的膝盖上,用机械人的语调说道∶「不认识我吧?我是手提式点字电脑,他们把歌词翻译成点字,储存在我这,唱歌的时只要摸著我的显示屏,什麽歌词都躲不了!要找曲目,按几个按钮就行了。不过,储存歌词对我来说实在是大材小用,你可以把我带去开会,抄写会议记录,可以叫我算帐,甚至还能提醒你约会的时间和日子,还可以当作闹钟,甚至与普通电脑连接,互相传送资料,简直是你的私人忠实秘书。说真的,我在这儿听他们这群乌鸦合唱团也真够受的了,幸亏他们还不会用我的录音功能!」

他给这楚楚可怜的小电脑逗笑了,摸索著唱片封套上的点字,抽出其中一张,放到机器,依照电脑显示的数字,按动按钮,徐徐地播出「摘下眼镜的日子」这首合唱曲子来。拿刀子的屠夫、弄点心的师傅、动笔耍咀皮的白领俪人、大豪客、摆卖的老头、买菜的主妇、含苞欲放的丫头和风度翩翩的小伙子都一起唱起这首歌。只听大家唱道∶

「摘下眼镜的日子多无奈,摘下眼镜的日子多精采,当你觉得摘下眼镜的日子多无奈,眼镜们会在柜子偷偷地嘲笑你!

摘下眼镜的日子多无奈,摘下眼镜的日子多精采,当你觉得摘下眼镜的日子多精采,伙伴们早就在这儿默默地等著你!

摘下眼镜的日子多精采,多精采...」。

他们交换著若现又隐的眼神,彷 显出一抹和谐,一份满足,一股乐观的信念。他们唱著唱著,把幕色挡在窗外。迷人的东方之珠,随著他们的歌声闪烁起来,为他们兴奋,替他们祝福。

 

校 园 写 真

9月1日(星期一)阴

开学总是个不高兴的日子,不是吗?连天也是灰茫茫的,差点没下起雨来。升上中二了,真倒霉!今年轮到那块「猪油糕」当班主任,看来以上课打瞌睡的日子长著呢!第一课就派点字教科书,他们也太勤劳了,刚刚出版不久的书,一下就译成了点字。光是中英数三科就有三十本点字书,一起从柜顶压下来,难保多重伤残不成!

9月9日(星期二)晴

在学校住宿,日子总是过得很快,一眨眼就是一个礼拜。昨晚在康乐室打桌球,输得一败地!那又怎麽样,明天再跟「肥强」在棋盆上一 雌雄!根仔这小子的眼似乎越来越灵光,竟然能在乒乓球桌上和舍监一较高下,他该停领伤残津贴吧!最可恨是那个合作社,由学生们自己经营,效率是不错,花样实在少了点。最气人的是那帮混小子,怎麽从不会找错钱?

3月7日(星期四)晴

明年就要决定能不能出去外读了,在普通学校跟一般学生一起上课,有些紧张,但又兴奋。其实学校应该早点把我们送出去混合就读,又不是不够老师支援,非要把我们关在这笼子到中三!不过,在这儿读书实在写意,最有趣的是电脑课,教我们利用电脑点字显示器捉摸萤光幕上的文字,教我们文书处理,教我们简单的程式编写,甚至叫电脑说话,十分有趣!今天在电脑写了一句骂「猪油糕」的话,他一碰键盘,语音合成器就拉开嗓子喊了出来,真过瘾!当时他的表情一定很可笑。虽然全班给罚站了一节,也是值得的。

4月23日(星期三)阴雨

今天家政课的那顿「火腿通心粉」著实不错,想不到自己的手艺真不赖,比妈妈做的还好些。连吃了两大碗,午饭也差点吃不下。下午工艺课更精采,那把小凳子应该很快就可以完成,努力了两个月,总算有点成绩,现在是时候想想该怎麽坐享其成了。对,最好是放在课堂做脚踏,还可以做一做脚底按摩。那位音乐老师今天邪了门,一手琴弹得错漏百出,恍恍惚惚,可能是昨晚跟老婆吵架,表演了一晚床头跪吧!哈哈!要不然今天怎麽总是没力踩脚踏!?

11月18日(星期五)雨

不知不觉在这间中学已 了两个多月,原先真有点不习惯,不知道怎麽跟健视的同学们打交道,老师也好像不知道该如何应付我这个盲学生,每天上下课又要乘巴士,还是第一次一个人拿著手杖走这麽长的路呢。现在一切都安顿下来了,同学们也不像以前对我那麽好奇了,渐渐只把我当成一个同班同学,除了眼睛看不清楚,其他跟别人没什麽两样;老师们也习惯了,他们现在知道不用怎麽特别地帮我,除了用耳朵听,书本是点字的,功课有时候会迟一点交,其他的,我跟同学们根本没分别。我也渐渐喜欢上这儿的生活,跟同学们有说有笑,一齐在老师不察觉时偷吃东西,为老师们起小名,甚至一起去逛街,吃快餐店,习功课。他们有时会给我 一些课外书,有时会带我到遥远的小岛上野营。我也给他们说一些有趣的故事,教他们认点字。日子就这样过去了。

5月19日(星期六)晴

转眼间,会考已经开始了!白天黑夜地读,没完没了地读。考试当局也真体贴,为我们把考卷翻译成点字,又给我们安排一个特别的试场,又把考试的时间酌量延长。不过,这些想来也是应该的,摸点字总要比用眼看来得慢吧!放在面前的点字打字机, 下一张又一张的白纸,再把密密麻麻的答案吐出来。离开试场时,真累得连手也抬不起来!不知道考得怎麽样,不敢再想下去了。

校园写真

12月20日(星期日)晴

又一次回到这所专为视障儿童提供教育的母校。虽然诀别多年,头上也戴过了四方帽,对母校仍有一份恋恋不的感情。新校舍盖好了,面的设备比以前先进了不少,但孩子们的欢笑声和那份纯真还跟以前差不多吧!一抹斜阳染红了校园,远处的海面泛起隐隐的汽笛声,五层高的校舍默默地耸立在我的背。昔日的欢声笑语,多少的童年往事,虽然在它的见证下随著岁月流逝,却永远铭刻在你和我的心底。

视觉、味觉

太阳,这位出色的男高音,扯起嗓子喊了半天,也没有喊醒这个贪睡的人。 中感到屁股有点热,一翻过身,虽然近十年视觉已退化至只见光与暗,也晓得似火的骄阳已经穿过那忘记拉上窗帘的玻璃,悄悄地向他打招呼。

肥强伸了个懒腰,拿起床头的点字揭开盖子一摸,分针朝天,时针紧挨在左面的一格,「哦,十一点了!」肥大的身躯似乎还不愿动,躺在那回想起昨晚的事┅┅

那是阿达的婚宴,同 除了刚被诊断患了RP而视力不算差的阿芳,还有第一次跟失明视觉、味觉

人同 吃饭的芳妈外,其馀十位不是全失明就是弱视。菜一上来,大家向侍应问明那是什麽,筷子一叉开便齐齐动手觅食。好心的芳妈说∶「你们不方便,我来给你们挟吧!」
「不要客气,我们人多,你给我们一个个挟完自己也不用吃了,还是见识见识我们盲人用膳的场面吧!」肥强轻地回话。
大伙的觅食功夫还不赖,筷子一开一合,只要感觉有猎物在中间,不管是叉烧、油鸡、乳猪、海蜇,照吃无误!大家听到接著上的是腰果西芹炒虾仁,众“艇”齐发,一两下清脆的撞羹声给饭桌平添几分情趣。
「真的开了眼界,原来你们看不见也一样可以自已挟菜吃饭,」芳妈跟身旁的肥强说,「那买菜煮饭行吗?」
「当然行了!在我的字典没有不行这词儿。」自鸣得意的肥强话音未落,把筷子一伸,向中间那碟冬菇菜胆出击。合上,只觉一条细细的玩儿已被挟在两筷中间,有点硬。「是菜胆。」肥强脑子马上反应过来,一提起筷子便往嘴送。
「别吃,别吃,」笑得人仰马翻的芳妈嚷著,「那是公筷,放下来,放下来。」同 的朋友们也都忍不住乐了,刚在面走过的女侍应边笑边说「对不起,对不起」,急急忙忙把那双放在碟子的公筷拿走┅┅

想到这,他也不禁笑了。哟,糟糕!约好了RP林在附近那间茶楼饮茶,差点忘了。睡意全消的肥强赶紧爬起来,梳洗整理一番,找到那最派用场的伙伴——手杖,便夺门而出。
「今天星期日,肥强你来晚了,你的朋友早已开了茶等著。」茶楼的侍应对这位失明常客一点也不陌生,拉著肥强便往阿林的桌子走。
别看老实秀气的RP林长著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,其实他的视野很窄,只看到中间像锁匙孔般大小的范围,中央视力却还可以,也算是“别有洞天”吧!
「怪不得你越来越肥了,睡觉不比猪少。」阿林有点不高兴。
「废话少说,快叫点心吃,我请客。」肥强对自己来迟了有点过意不去,自己拿起茶 ,摸著茶杯便倒,竖起那兜风耳听著滴水声由空变实,便知道差不多了。「你自己倒行吧,」他对阿林说。
「我已经喝了大半 了。」阿林接过茶 。
点心阿婶推著点心车过来,阿林问∶「那是什麽?」
爱理不理的阿婶说∶「上面有牌子写著,自己看看。」
RP林朝著那个方向上下左右地扫瞄,好不容易才看到一个「菜」字;往上一点是个「西」字;再往上,只见胶牌钩著点心车边。「有西菜牛肉吗?」RP林问。
「看了半天才看到,对了对了,还有烧卖、凤爪、排骨和叉烧饱。」有点不耐烦的阿婶扭扭那矮胖的身腰答道。
「我是弱视的,看得很少。」阿林说。
阿婶回头瞧了瞧,「吗不早说哩!你们到底要什麽吧?」肥强说∶「除了排骨,每样要一笼。」「还要我帮你们拿些什麽吗?」阿婶问。肥强道∶「一碟煎肠粉,一碟白灼鱿鱼生菜牛 叶,还要一碟马拉糕,谢谢。」
阿婶道∶「那你们先吃这些,一会我再把那几样拿来。」RP林和肥强连声向阿婶再三道谢。
点心来齐了,阿林端详了一会,说道∶「白灼在你的十二点,凤爪在三点,中间有烧卖和叉烧饱;九点钟是牛肉,十一点是煎肠粉,自己动手吧。」肥强一句「OK!」便拿起筷子左指右点,朝著自己爱吃的点心挟。
一顿饱餐,再叹两杯靓茶,肥强对阿林说∶「一回一起去买菜,晚上在我家吃吧。」阿林说∶「嗯,没问题。」

那是肥强熟悉的菜市场,他和RP林抓著手杖,一前一地走了进去。走了约二十步便是一列卖青菜的摊子,阿林说∶「这儿有青菜。」肥强轻轻在他耳边说∶「第一摊那个伙不老实,骗过我几次,我再也不跟他买,不过这是自由竞争的商业社会,还是好人比奸商多,往走吧!」
走了十多步,已经有人跟肥强打招呼了,「肥佬,这儿,今天的冬瓜和通菜都很新鲜,冬瓜三元,通菜四元。」
肥强应道∶「谢谢你李姨,给我来半个冬瓜,一斤通菜。」
往前再走二十多步转左便是卖肉的摊子。肥强走到他熟悉的张伯那摊,「十元瘦肉,煲汤的;还要十五元牛肉切片。」两人再走到卖鱼摊,买了一块鲩鱼腩;到烧腊摊买了二十元水鹅掌翼,一大包一小包提著便往回走。

一进家门,肥强把菜拿到厨房放下,便喊道∶「RP林,我们先煲汤。」阿林应道∶「我来洗冬瓜,你切瘦肉。」打开水龙,阿林摸著翻了过来的冬瓜,掏出瓜囊用水冲洗乾净。那边肥强左手按著猪肉一点一点往前推,右手熟练地刀起刀落。「把冬瓜给我,」肥强把它切成块,连肉片还有几冬菇一起,放进那倒了六大碗水的真空煲。一会,肥强感觉到水蒸气,便知道水烧开了,用布包著拿起那煲放进外壳。「不用管了,吃饭时饮靓汤!」
厅已开了冷气,肥强走到沙发靠下来,没几分钟就响起呼噜。阿林摇摇头,只好贵客自理。碰到桌上十几盒录音带,摸摸上面的点字索引,原来是盲人图书馆借来的《神 侠侣》。「难得的好书,让我品 这精神美食吧!」阿林自言自语地说。一下听了三盒带子,揭开盖摸摸,快七点了。
肥强正好醒来,还说肚子饿。两人进了厨房,别看肥强爱吃爱睡,厨房倒是井井有条。双炉头的煤气炉,上面挂著几层五味架,顺序排列著糖、盐、豆粉、胡椒粉、味精;另一层有酱油、醋、蚝油、麻油、烧酒;生油则是用一个大圆盅盛著,以便一羹一羹地舀,好掌握份量。还有蒜头、、 ,一应俱全。
肥强洗乾净大锅,在炉子烧了烧,舀了两羹生油,再放两颗蒜头,把火开大。没一会便嗅到香味,把通菜一放,马上声味俱起,好不热闹。肥强把锅的菜翻了几分钟,放两小把盐,便把锅盖上。「三分钟叫我,」他跟阿林说。
阿林在那边早已把淘好的米放进饭锅按下开关,「好的,饭烧开了,我正把鱼放进去,饭熟鱼也行了。」没两句话的功夫,肥强己经把那恰到好处的通菜盛好,再把调好味道的牛肉片放进烧红的锅,计著时间炒了三分钟,香味扑人的通菜炒牛肉就作完成了。
饭菜在桌上放好,两人开了啤酒滋味地吃起来。回忆起昨晚挟菜的笑话,肥强还感到有点尴尬。想到芳妈怀疑盲人能否自己买菜做饭,他跟阿林说∶「视觉有损失的人,一样可以自食其力,品 这甜酸苦辣的味觉人生,可不是吗!」

 

心 中 有 一 片 热 土


早上回到旅行社,经理便对我说∶「一团十五人的香港旅客下午从无锡到这,其中十二人是失明或低视能人士,明天在南京览一天,晚上乘飞机回香港,整个活动就由你负责。」当了十几年导,考验终於来了。

虽然去的都是自己闭著眼睛也能走完的景点,如南京长江大桥、玄武湖、明孝陵、中山陵等,可是┅┅

接了他们,匆匆吃过晚饭,把一行人送回宾馆,怀著满腹疑团,纳闷著明天的任务┅┅

心中有一片热土

人人都说旅行观光,他们既然看不见,又何必花费时间金钱出外旅呢?我能跟他们沟通吗?他们在陌生的环境会有危险吗?我一个女人怎能照顾十多位视障旅客?┅┅

吃完早饭到宾馆接他们,老想他们有残障,对周围的人和事一定会有恐惧和自卑感,有什麽话题可以跟他们沟通呢?一上车,这群团友便七嘴八舌,跟他们打个招呼,得到的是亲切友善的回应。一路上,我不停地应付他们兴高采烈的提问∶「南京有什麽好玩的地方?」、「这有什麽特产?」、「鸭和盐水鸭是一样的吗?」、「秦淮河还是红灯区吗?」。这群失明团友与其他旅客其实无两样,他们自信、开朗,有几位小伙子和大姑娘还很俏皮,不时打情骂俏。跟他们沟通不仅毫无障碍,还富有情趣哩!心的大石,放下了一半。

平时很少看见失明人,很难想像他们如何照顾自己的起居饮食,没有视力健全的人侍候,他们能吃饱吗?

一顿午餐,令我眼界大开!这个旅行团,有的虽然架著厚厚的眼镜,但动作显然没有常人灵活;有的拿著手杖,想是完全失明吧。用膳时大家分坐两张大圆桌,其中一桌竟然全都是视力有问题的。我非常耽心,悄悄地叫随团的香港领队找一位健视的人到他们那桌,岂料得到的回覆却是∶「少费心,他们几天来都是这样的。」我只好不响了。

当服务员把饭菜放上桌子时,他们便首先主动问∶「这是甚麽?」饭、菜到齐,他们有秩序地盛饭、舀汤,不论还有多少视力,都自己动手,吃起来也算井井有条。

无疑是视力的限制,不时听到类似的对话∶「有人在拿菜吗?要是没有,请把菜心转到我这边。」「好的,你等等。还要鸭吗?就在菜心的左边,右边是炒三鲜。」「我盛好汤了,可以继续转了。」
我好奇地问∶「你们怎样避免把汤、饭溢出碗外呢?」「我们感觉饭碗的重量,就能知道面有多满。」一位姑娘回答。

我马上意识到,视觉缺损没有影响他们的意志和智慧,利用其他的感官功能和替代方法,他们不是一样可以自我照顾吗!

览中山陵时,我怕他们上阶有危险,费了半天唇舌,游说他们留在下面看看便算了。一位拿著手杖、眉清目秀的小伙子,却坚决地说∶「不,我们要上去!」其他人也纷纷和应。我只好硬著头皮陪他们走。

一路上,他们熟练地用手杖探测阶和障碍物,不论上高下低,都是稳步前行。来听说他们览苏州园林时,就是靠手杖辅助走过门槛和凹凸不平的石头路,还在假山山洞穿插自如,没碰过一下。在感到惊讶之馀,也羞愧自己太轻看他们了!

不错,这群团友确实难以用肉眼细赏迷人的湖光山色和珍贵的古文物,但跟他们在一起,使我也沉浸在他们的欢乐之中。他们走到每一个景点,都很注意聆听我的介绍,对历史故事更是听得津津有味,提出不少问题。遇到有趣的东西,就用手触摸,例如到明孝陵时,有些调皮的团友用手杖轻敲守在陵前的文臣石像,嘲笑道∶「老坐著不动,难怪肚皮胀胀的!」

一位健谈的团友说了一番话,使我脑海的团团问号烟消云散。「有人可能会问,你们既然看不见,还旅什麽?你要是不来,能感觉到走在苏州园林树木和花朵散发出来的幽香吗?不走在太湖边,你能感受那宁静的黄昏和轻拂的晚风吗?你脚下的鹅卵石小路会不会令你神往武侠小说的情节?你觉得导说的故事动听吗?你有没有摸一摸虎丘那块大石头,感受一下它被风雨侵蚀的小洞?你的内心有没有感到中山陵的庄严和宏伟?你在这熙来攘往的南京市找到自己的影子吗?你喜欢这些地道小吃吗?┅┅这一切一切,缺了眼睛还不也能享受到吗?」

旅车奔向机场,团友们纷纷总结这次旅程的收。「这七天的旅程中,我们拿出勇气,自己照顾自己,同时也感受到大家互相照应,互相支持。这个体验,我一生难忘!」听了这番话,我十分感动,谁说旅对失明人没有意义呢?

漫长的十年导生涯中,就是这短短的一天,使我亲身体验了视障人士的自信和智慧。也许他们心中有一片热土,所以他们走到那,那就会爆发出一片欢笑。他们内心的欢乐,深深地烙进了我的脑海┅┅

 

女 为 悦 己 为 者 容

 

身高∶一点八米;芳龄?一点也不重要!岁月对谁都无情,对我却百般眷顾。你看我成熟温婉,一身肌肤却依然滑如莹脂,艳光四射。不论谁擦身而过,都会向我回眸一瞥。样子平庸的,自知之明地扭头离开;自命出众的,则如醉如 地盯著我恋恋不。我陪伴主人渡过了十几个冬春,见她由束著辫子的小丫头,摇身变成亭亭玉立的俏女郎。
自出娘胎以来,我已深明自己的使命∶反影真实,以正衣观。我一向以为这不困难,可是,小主人却往往令我莫明其妙。
记得初到她家时,看见主人的眼睛虽是滴溜溜地转,在我面前挤眉弄眼,穿起裙子左扭右摆,但对我的提示却似乎毫无反应,闹出很多啼笑皆非的趣事。
当她还是小女孩时,有一次穿上一件粉红色睡衣,却配一条湖水蓝的睡裤。我使出浑身解数,她也视若无睹。那时我身上明明一尘不染,滴水不沾,为什麽她对我的忠告老是不理不睬呢?一位妇人走进主人的房间,充满耐心与爱心说道∶「玲玲,你又张冠李戴了!幸好是睡衣。」只听主人满肚子委屈地回答∶「妈,两套睡衣款式差不多,又都是浅色的,我实在分不出来呀!」这时我才明白,主人的视力原来有毛病,心不禁嘀咕,该如何侍候她呢?
跟主人相处了几年,发现她除了眼睛有问题外,还有怪脾气∶她对衣著、装扮不在乎,虽也未算吊儿郎当,可也总是一身粗布衣服,头往一束,便推开家门往外跑。本来已是脸圆体胖的她,更显出皮球般的大脸蛋和冬瓜式的身腰。任由我声嘶力竭地反影她的态,她总是充耳不闻。我只好自叹倒霉,跟上这麽一个主人,注定一生怀才不遇,壮志难酬,正衣观的使命,也许成为泡影了。唉,真是天意弄人哩!

女为悦己者容

「黄毛丫头十八变」,不知从何时开始,主人对佳 美食终於手下留情,完成功课,更使劲地跳健身舞。眼看她那冬瓜式的腰腹开始收敛,皮球般的大圆脸也渐渐显出瓜子形状,我又重燃雄心,士气大振了!主人愿意「女为悦己者容」,我当然觉得可喜可贺。
可是,她毕竟视力有问题,在实际生活中,她当然要比一般姑娘使出更多的技巧。一天,她突然把整个衣柜的衬衫、裙子全翻出来,提著熨斗苦了半天,晚上,上演了一幕「夏季服饰巡礼」。她把所有服饰都穿戴了一遍,还邀请她母亲担任顾问。原来主人快完成中学学业,要参加学校的「谢师宴」。听老太太不厌其烦地逐一评论∶「这样太做作了。」「不要把这堆东西戴在头上!」「嗯,这套较合适。」「对了,这差不多了┅┅」扰攘到深夜,终於选定了主人和我都满意的服饰。
在关灯之前,她还笑著对我说∶「要是周老师也来,他一定会大开眼界!」我满以为她这身大方得体的服饰,定会令人刮目相看。岂知她一早起来不知中了什麽邪门,出门前拿出一根红艳艳的东西,在嘴上使劲地,一张樱桃小嘴,顿成了血盆大口。我只恨自己没有一张嘴,大喝一声「住手!」。目送她沾沾自喜地步出家门,内疚上心头。
当晚主人一进门,抱头便哭,只听见她呜咽著说∶「镜子镜子,要是你能说一句,那该多好呀!」我无可奈何,只能报以滴滴热泪。
时光飞逝,转眼间主人已完成大学课程,投身工作了。经验的累积,使她越来越乖巧和熟练。她担任行政工作,选择了沉实、大方而得体的妆扮,上班时绝不见张的服饰,出洋相的机会大减,也免得我担惊受怕了。
主人闲来爱与朋友逛百货公司,健视的朋友们会在她挑选衣服时出出主意,如颜色、花样是否配衬,她自己也用手触感觉衣服的质料、裁剪和款式。看见主人的新衣服越买越称身,我心实在有说不出的喜悦!她添置了很多套装和裙子,遇有两套款式相近而颜色、花样不同的衣服,她会在不当眼处缝上暗记,以资识别。她还把同一套衣服挂在同一个衣架上,所有衣服都井井有条地列队在衣柜,主人选起来便从心所欲,手到拿来,「张冠李戴」也从主人的生活字典中淡出了。
还值得高兴的,是那根令她出尽洋相的口红,现在已经成了她的合拍夥伴。只见她指挥口红在樱唇中央出发,轻轻地往左一扫,再往右一拉,双唇轻闭,小嘴一张,已是色泽均匀,恰到好处。
这一个工作天的清晨,主人穿上淡紫灰色的麻质套装,肉色玻璃丝袜,配上一双黑色高跟鞋,樱唇盖上一层淡红,更显神 飞扬,容光焕发。出门前,主人向我嫣然一笑,不知她也能感受到我内心的那份骄傲和喜悦吗┅┅

 

 

缘 教 师


一觉醒来,跳下床,对著镜子,明明是脸色红润、精神饱满的我,硬要对自己说∶「面色青白,头晕目眩,肚子有点痛┅┅,总之今天非请病假不可。」拿起电话筒,夹住鼻子,用手按著喉咙,把嗓子压低八度,用沙哑的声音说∶「喂!┅┅校长┅┅我有点不舒服,今天想请病假┅┅。」挂上电话线,舒了一大口气,心跳回复正常,终於做了第一次,接近四年的教学生涯,第一次请假,第一次因没有病而请「病假」。躺在沙发上,不禁笑了起来,自了两句,郁结了一个多月的苦恼,似乎暂且抛诸脑。┅┅「你要帮忙当问答比赛的主持,负责在上问问题!」「是我?真的是我吗?」即时口而出的我,脑袋瞬间出连串问号∶明明看不清手上拿著的问题咭,怎麽发问?学生把答案写在咭纸上举起来,写的是甚麽?说「对」还是「错」呢?┅┅苦恼极了!怎麽办呢?┅┅唉!最难的一关终於闯过去了!眼睛看不清,脑子还算灵,全赖多年累积下来的丰富经验┅┅
「星期日去打网球好吗?」「星期日?我有紧要事办,没有时间去玩哩!」┅┅「星期六去打壁球吧。」「算了,我都没有兴趣。」打甚麽球!就算穿了一身运动衫,半弯著腰,手拿起拍子,摆好架式地站在球场中央,也只能像石膏像那样永远保持一个姿势。球儿哪一刻飞来这边?我什麽时候举拍迎击呢?也许当球儿打在我身上,又或是听到「喂!你呆站著吗?」的吆喝,我才知道球儿飞了过来。
虽然「病倒了」,在家却不闲著。家是我的办公室,书桌才是我真正的办公桌。作为一位教师,红圆珠笔是贴身伴侣;而我「右抱」的是红圆珠笔,「左拥」一盏特亮的 灯。灯要是坏了,我可真高兴!甚麽也不成,甚麽也不用了。批改学生作业乐趣真多,埋首苦之际,竟发现「无字天簿」,正想动怒之际,想起某些习作要放在灯光下照照才能显像。说实话,我真想当面称发明铅芯笔的仁者,更佩服内功深厚的小学生们,把书写轻功发挥得淋 尽至。

边缘老师

投身教学工作接近四年,这两年服务的一所学校,无论是行政制度,或是一般工作的模式,与以前大不一样;加上近年教育趋势转变,电脑运用是不可缺少的,对於视力日渐退化的我,确实吃不消。光是教学前备课的时间,就总比别人长一倍!课本上的文字,实在是太娇小却不玲珑,每每要花上半天,还要用又粗又深色的黑色圆珠笔重写一遍。实在太多了,唯有凭记忆在课室读出,能不欣赏自己的记忆力吗!
无可置疑,近几年视力退化愈益明显。从小学二年级开始,一副又一副的近视加散光的眼镜陪伴我成长,到了中学阶段,才发现别人戴了眼镜是可以看得极为清晰,而我却非如此,但还觉得没甚麽大不了,仍然活动自如。可真没想到,在视网膜色素变性侵蚀下,视力逐渐退化,尤其是近两年,更加印证了医生所说的不是谎言。
眼前的世界越来越模糊,却感到家人和朋友的关怀更浓。妈妈不时为我准备补品,妹妹和好友是不长在我身上的眼睛,在漆黑中,在寻觅时,总之有需要,他们就会自动出现。那伙俗称为「同事」的仁兄仁姐们却给我瞒著,其实这非我的本意,反正他们既没有耐心也不想去明白我的事,逼得我将错就错,学会尽量掩饰视觉的弱点。
明天回到学校,同事们必定会问候我的病况,我在欣然之馀,却又会感到内疚,白白浪费他们的关心。下一回又怎样呢?到时才想吧!何年何月才不用这样做?天晓得,待我鼓足「勇气」时,就不用再费脑筋编造藉口了。

 

 

耳朵、嘴巴、猪骨头


走进房间,一位衣履时尚,仪表大方的女孩子热情地招待我坐下。以下是我与这位刚毕业的视障少女燕燕的对话。
笔者∶燕燕, 不说,我还真不知道 眼睛不好。毕业的日子不错吧!
燕燕∶我觉得自己与一般人根本没什麽两样,只是视力差了点,看不清楚你这件套装的牌子。
笔者∶啊!这只是大路货,不是名牌。对了,今天是我来访问 哩,怎麽倒由我来回答问题了。
燕燕∶那麽咱们言归正传吧。
笔者∶ 了快二十年书, 最难忘的是哪件事?
燕燕∶很多人问过这个问题,每次都想起中六那年当学会主席的一些琐事。
笔者∶噢,了不起! 当过学会主席?是哪个学会?
燕燕∶也没什麽了不起,是公民教育学会。
笔者∶ 在普通中学 高中,是怎样脱颖而出,当上主席的?
燕燕∶记得中六那年刚开课,我跟同学们谈起很想参与公民教育学会的工作,大家纷纷劝我∶千万别这麽傻,这是「猪头骨」,不容易啃。也许正因为大家这麽说,当选举学会班代表时,我毛遂自荐,当然没有人跟我争这块「猪头骨」。来,因为原来的主席有其他职务,无暇兼顾,老师可能觉得我满卖力的,便让我当上主席。
笔者∶原来如此,那麽 是在没有竞争的情况下成为学会委员,能够当上主席,更是由於别人腾空位置。这主席的头衔来得容易吧!
燕燕∶ 是说我全凭运气吗?我觉得怎样上任不重要,重要的是上任的表现。如果 得好,得漂亮,人家不问 是经过竞选,还是老师钦点的,可能还垂涎 这块「猪头骨」哩!
笔者∶有道理!那麽说说 如何「炮」这块「猪头骨」吧。
燕燕∶我上任时,学会已经上了轨道。有些活动几年来一直进行著,例如每个月由不同年级同学主持的「时事畅谈」等。上任,为了增加同学们对社会的关注,我新增了反映社会问题的广播剧比赛和专题坐谈会,效果相当不错。
笔者∶领导学会,推动工作, 有困难吗?
燕燕∶视力有障碍,说一点困难都没有,肯定是骗 的。譬如,文件都是印刷体,那个时候又没有点字报纸,我在开会,或主持「时事畅谈」时便有困难。
笔者∶那怎麽办?
燕燕∶同学们帮忙啦!不过,也有方法尽量减少倚赖别人。譬如会议记录,篇幅都很长,我用录音机把会议录下来,然用点字记下要点。秘书草拟好记录,我再核对一次,总差不了多少。至於较短的文件,就由同学们给我 。同学们争著帮我 ,那种感觉十分有趣,其中一位现在还当上播音员哩!
笔者∶是吗!谈到准备「时事畅谈」, 要读很多资料,都是同学们给  的吗?
燕燕∶不一定,同学们会分头搜集资料。在家人和朋友的帮助下,我也能在报纸上找到有关的资料。此外,在工作会议上听了组员们的汇报,我便做资料选材,订立小分题,草拟讲词等;也会带领同学们排练。这些工作都不一定用眼睛,耳朵、嘴巴,再加上录音机就行了。
笔者∶耳朵、嘴巴,加录音机?很有趣的组合啊!但是,学会成员会服 这位主席吗?
燕燕∶很幸运,大家一直合作得很好。我总相信,只要能把工作做好,能与同学们携手面对挑战,带领学会迈步向前,同学们自然会信任我这位「瞎」主席。事实也明我的努力没有白费。
笔者∶谈一谈与同学们携手应付挑战的经历吧。
燕燕∶都是些小风波,有一件事倒很难忘。记得那年四月,轮到中四同学主持畅谈,负责的委员会成员忽然病了,我在节目推出前的一星期才知道中四同学群龙无首,急需主持大局的人。我便毅然挑起这个担子。开了第一次工作会议,发现情况很糟。原来中四的同学连报纸都没看过,根本没法定出畅谈的题目。大家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,在课堂团团转。
笔者∶情况很不妙啊!

耳  、嘴巴、猪骨头

燕燕∶我当时也心急如焚,幸好我一向习惯听电视和电的新闻报导和时事节目。当时,英国政府刚公代替卫奕信的新港督人选┅┅哟,不好!给 猜到我的年龄了!
笔者∶不要紧,算来咱俩差不多!
燕燕∶是吗?我怎麽觉得 比我起码大五年!对了,我当时便决定为这位新港督打打小报告。由於报纸、电视、电有关彭定康的报导都很多,我们很快便定出畅谈的内容和演讲词。到节目推出那天,同学们已排练得烂熟,绝无怯场,还获得不少扬!
笔者∶ 眼睛不灵光,脑子倒转得不慢哩!这件事一定使 感到骄傲吧!
燕燕∶无可否认,这件事给我很大的成功感。但我只是个普通人,而且视力有缺损,要是没有同学、朋友们的支持,我是难以发挥才华的。其实,一年的学会工作,令我最高兴的,不是人家赏,而是自己有机会与健视的同学们合作,各展所长,大家都为学会各尽所能,为推动同学们的公民意识付出努力。
笔者∶看来像 把「猪头骨」啃得那麽滋味的还真不多!
燕燕∶只要大家携手参与,「猪头骨」也是香味诱人的哩!肚子饿了,走,我来请 吃「猪头骨」去!

 

 

小 顽 童 随 笔


姆指揭开点字盖,食指一摸,十一时三十分,地铁列车正好到达铜锣湾站。个子不高,自知貌不惊人,却也自命不凡。架著墨镜,拿著手杖踏上月,「 哒 哒」,从容地在人群中穿插,朝著车尾走过去。似乎旁边有人注视著我。「你要上哪,我领你去吧。」耳边传来善良的妇人声音。「No,thank you!」虽也硬了点,可她真不

小顽童随笔

知道,拿著这根「打狗棍」,我已走遍东西南北。想起「打狗棍」,不禁勾起那段回忆┅┅
那时的我,也许是个傲慢、不羁和不知忧愁的浪子。一次激烈的足球比赛,双眼视网膜脱落,一夜间失去了全部视力,当时我还不到三十岁。经过好一番挣扎,完成复康课程,学会用手杖走路、用点字沟通等生活适应技巧。在家憋了几年,一天早上,终於下定了决心,要拿出手杖上街「示众」。从小在沙田长大,邻近的人都认识我,这回第一次拿手杖出去,心情非常杂。从前我很调皮,经常取笑街坊。现在再也看不见别人了,不禁担心反会成为人家的笑柄。犹豫间,忽然幻想自己是一位盲侠,一身武艺,手杖就是宝剑。说也奇怪,这一来心情轻下来,提起手杖,吹著口哨便出了门。走著走著,手杖好像碰到什麽软绵绵的玩意,心一楞,莫非是┅┅?那不是狗粪的味道吗?咳,不偏不倚,正是「宝剑插在狗粪上」!又气又怒,像根柱子般呆立著的我,那种感觉就像是把甜酸苦辣揉在了一起,吐不出,也 不下。我从此恨死天下所有的狗,恨不得把们一棍打尽,免留患。「打狗棍」从此得名,脑子这麽一转,怒气渐消,收拾心情,继续上路。从那天起,我开始领略舒解忿怒的艺术。
「打狗棍」是丐帮的镇帮之宝,可是我绝不是丐帮中人,比丐帮的净衣派还要整洁十倍!我虽然再也看不到自己的衣服,但都是衣履笔挺,乾净整齐。记得有一回,不小心把酱油滴在衬衫上,母亲顺口说∶「只是这麽一点,反正你自己看不见,将就将就吧!」。那可不行啊,衣履关乎个人形象,别人看在眼记在心。当然母亲非恶意,於是我打趣地说∶「要是有一乌龟贴在您背,您也不是看不见吗?┅┅」母亲没等我说完已恍然大悟,从此更注意为我的服饰整洁把关。
我爱读金庸的小说,金庸笔下的老顽童邹伯通是一个很有意思的人,他把人间当作一个大乐场,被困在桃花岛十五年间,在寂寞、艰苦的环境中挣扎求全,自创双手互搏术,自娱一番,苦中作乐。我突然失明,在视障的困境中挣扎,慢慢地,自嘲、自娱以及风趣幽默的方式成了我面对现实的有效招式。金庸笔下的老顽童,行为全由情绪支配,一切都以寻求新鲜好玩为目标。在嘻笑怒骂之馀,我却懂得「情绪智慧」,懂得思考,你说,「老顽童」怎比得上我这「小顽童」!
有一天,我的手杖碰到一位老太太,她怒气冲冲,回头便 ∶「糟透了!给瞎子棍碰过,可倒霉三年了!」「咳,那不是这根,给这棍儿碰过走运三年,快去买彩票,下次再见该请吃饭哩!」我不慌不忙,微笑著走开。
还有一次,我经过一对情侣身旁,女的看见我是个瞎子,突然尖叫起来,那位男士来不及地抚慰她。我明知那男的只是关心女友,完全没有顾及我的感受,故意回头说∶「你的女朋友没有把我吓坏,谢谢你关心!」
莎士比亚说得好∶「人生如舞,我们所有的人都是其中的演员」。我想通了,人们可以从艺术的角度,把人生浪漫化,把生活中悲剧的部份化作喜剧,把讽刺剧转化为浪漫剧,看咱谁演得好吧!